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骆轶琪
从5G迈向6G,移动通信产业正在经历一场不同于以往的代际变革。
过去,通信技术升级主要围绕更快的传输速率、更大的网络容量展开,但随着人工智能加速从云端走向终端,网络连接的不再只是人与信息,还包括智能体与物理世界,通信网络需要交付的也不再只是流量,而是更加确定的智能服务体验。
这一变化,也为面临“增量不增收”困境的电信运营商带来了新的商业化机会。AI能否成为下一代通信网络的增长引擎?新型终端与工业应用是否能支撑运营商的网络投资?在技术持续演进的同时,如何让通信产业重新获得合理的价值回报?
近日,华为无线业务副总裁、首席营销官赵东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等媒体采访时,阐述了华为对于下一代通信产业的判断。他认为,6G并不意味着对现有5G网络的简单替代,真正值得关注的,是AI时代连接对象、网络能力和商业模式的系统性变化。从更深层次看,华为正在尝试回答的是,当通信网络从传输信息转向分发智能,整个产业如何重新定义连接的价值。
从流量分发到智能分发
经历每一次移动通信技术迭代时,产业界几乎都会追问同一个问题:下一代网络的“杀手级应用”在哪里?
3G时代,智能手机推动了移动数据业务爆发;4G时代,移动互联网应用形成规模化商业市场;进入5G时代,尽管工业互联网、物联网等新应用不断拓展,但流量增长似乎并未同步转化为运营商收入的高速增长。
随着6G技术即将步入商用阶段,类似的问题再次出现。尤其是在智能手机市场增长趋缓、AI眼镜和机器人等新型终端尚未形成足够规模的背景下,下一轮通信基础设施投资究竟由什么支撑,仍然是产业界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赵东认为,产业界或许要改变寻找增长点的方式。
他表示,相较于某一款特定终端或应用,未来用户更需要的是能够随时获得智能协助、完成实际任务的体验。
这一判断背后,是移动通信网络服务对象的变化。
过去,网络主要负责将云端内容传输至终端,用户通过手机获取文字、图片、视频等信息,网络能力更多体现为下行速率与流量容量。但在AI时代,终端需要持续采集现实环境中的信息,将数据传输至云端或边缘侧进行推理,再将智能结果反馈至现实场景。
例如,AI眼镜需要实时感知周围环境,机器人需要不断获取控制指令,智能终端也可能需要通过云端模型完成复杂任务。这些应用不仅需要更高的上行传输能力,还对时延稳定性、网络可靠性提出新的要求。
赵东由此提出一个判断:“没有网络的AI算力是一个信息孤岛,只有网络才能完成AI从生产到传送到使用的全过程闭环。”
这是由于,当前的产业投资更多聚焦于算力中心、大模型与算法能力,但如果智能无法有效传递到个人、家庭和企业,算力的实际价值也难以充分体现。移动通信网络因此有机会从传统的数据传输基础设施,转向智能服务的重要分发渠道。
然而,连接的重要性并不意味着运营商能够自然获得更多收入。
赵东指出,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内容服务商掌握了较强的价值分配能力,而网络运营商承担大量基础设施投资,却未必获得与之匹配的收益。统计显示,用户在OTT服务上的付费与网络每比特传输价值之间已经存在明显差距,Token服务兴起后,这种差距可能将进一步扩大。
“AI这次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巨大的产业机遇,那就是通过AI去重构整个连接的价值分配,把每个GB的价值从‘流量定义’转变为‘智能定义’。这是运营商值得思考的,也是我们业界共同努力的方向。”他提到,对于未来新一代通信网,关注点不只是流量,而是智能业务的分发。“我认为这将是未来移动通信产业很重要的新增长点。”赵东补充道。
AI与通信网融合共生
但与互联网应用不同,通信网络对于稳定性、可靠性和实时性的要求更加严格。尤其是在工业控制、智能驾驶和机器人等应用中,网络一旦出现异常,影响可能不再局限于信息传输,而是直接作用于现实世界。
这也带来一个新问题:当AI大模型仍然存在“幻觉”、推理不确定性等局限时,通信网络应当如何安全、可靠地使用AI?
赵东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华为方面认为,AI在通信网络中的应用需要遵循三个原则,即“可信、可靠、性价比”。

其中,“可信”主要涉及模型的数据来源与专业知识边界。与面向开放互联网信息的通用大模型不同,无线通信领域具有较为明确的专业知识体系和物理规则,可以通过限定模型训练及推理所依赖的数据范围,降低不确定性。
“可靠”则与模型规模及网络运行特征有关。赵东认为,移动通信是建立在物理原理之上的系统,许多网络运行参数具有明确边界,因此可以通过更加专业化、针对性的模型设计,提高AI应用的可控性。
对于“性价比”。赵东指出,在无线通信网络中,并非所有AI任务都适合使用通用GPU。对于需要高频次、低时延执行的任务,采用混合或异构算力,可能在计算效率与功耗方面更具优势。
基于这些基本原则,华为也在推进将AI技术进入通信领域的自智网络设计。
华为推出业界独有的RANSpirit,基于通信大模型和数字孪生技术实现单域自治。如今,RANSpirit已在全球25张以上规模网络落地,覆盖超120万小区。
挖掘场景落地价值
如果说智能分发代表了通信网络未来的商业方向,那么如何在现有网络基础上实现这一转型,则涉及更加现实的投资问题。
面对新一代通信网络,运营商既需要提前布局未来能力,又必须考虑现有网络的投资回报。特别是在流量收入增长有限的情况下,单纯依靠更高的速率推动新一轮大规模建网,商业逻辑已经不如过去清晰。
当然,业界普遍认为,新一代通信网并不等同于6G,而是涵盖了5G、5G-A到6G的演进过程。
赵东介绍,面向6G的标准演进已经开始考虑更大带宽,以及跨制式频谱共享等技术,使运营商能够充分利用既有网络资源。
这意味着,运营商今天针对大上行、网络可靠性和智能化调度所开展的建设,有机会在未来6G网络中继续发挥作用,而不必完全推倒重来。
对于华为而言,这也构成了其推动新一代通信网发展的重要商业逻辑:技术可以持续迭代,但投资必须具有延续性;网络能力可以提前建设,但商业价值需要从现有应用中逐步验证。
这也是下一代通信产业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与其等待某一款终端带来爆发式流量增长,不如围绕具有实际付费能力的场景,逐步建立新的网络投资回报模型。
其中,面向垂域的行业性场景价值挖掘,就是当前业界普遍在探索的方向。
对此,赵东提到,在向下一代通信网演进过程中,需要补足多方面能力:其一,是考虑在现有网络基础上为行业网络做专有切片,保证私网和行业专网使用;其二,针对行业场景进行终端定制,以此确保行业数字化更好达成;其三,随着更多频谱释放,考虑让部分频谱在行业专网中发挥作用来降低行业网络部署成本。
这一变化对于具身智能的发展就很有价值。
合肥中国网谷就打造了业界首个5G-A具身人形机器人园区群体巡检应用示范。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现场发现,园区内人形机器人正沿着8条路线开展并行巡检,期间可以执行占道识别、垃圾清理、阀门操作等任务,在发现异常时还能由人工通过遥操方式进行远程处置。
据介绍,安徽电信此前推出了中国首个5G-A具身智能专属通信套餐“具身翼联”,并通过网络切片、业务优先调度等能力为前述场景提供差异化保障。该套餐提供300Mbps和500Mbps两档上行速率、200GB和500GB高速上行流量,月费分别为599元和999元。
整体看,新一代通信网的演进正在呈现两条相互关联的路径。
一条是技术能力的持续升级,包括U6GHz新频谱、大上行、稳定时延、基站计算架构优化以及网络智能化等;另一条则是商业模式的深入探索,即运营商如何从传统的流量经营转向智能体验经营,并在AI产业链中获得新的价值空间。
过去,智能手机逐渐整合了多种设备功能,终端形态呈现集中化趋势;而在AI时代,由于需要持续感知现实世界,终端可能重新走向多样化,形成覆盖不同场景的物理世界信息入口。
这意味着,下一代通信网络的增长空间未必完全取决于某一种终端能否复制智能手机的成功。更重要的是,不同智能终端所创造的服务价值,能否支撑相应的网络能力投入。
从这个角度看,下一代通信网络的发展,或许不会完全重复过去依靠统一技术升级、集中建设网络、再等待应用规模增长的路径,而是更加强调网络能力与实际商业需求之间的匹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