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孙燕
“数据采集从去年上半年到今年上半年一直非常火热,但到了今年下半年,热度反而降了不少。”一位地方发改部门人士坦言。
热度降温的背后,是一个绕不开的矛盾:需求的缺口依然巨大,供给的质量却参差不齐。
中国信通院《具身智能训练场研究报告(2026年)》(以下简称《报告》)指出,模型要实现机器人“ChatGPT时刻”,至少需要千万小时级有效数据,而当前全球可用的高质量真实数据仅为数十万至百万小时级。
一位数采中心人士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高质量真实数据之所以需求缺口巨大,与供给端的粗放式发展模式密切相关。以第一人称视角数据采集为例,这一赛道入局者众多,做法五花八门:找一个家庭主妇在闲暇时头戴采集头环,一天能产出三四小时的数据;如果几万人同时采集,一天就能产出几万小时的数据。然而,数字的膨胀并不等于价值的增长,对于训练模型而言,几万小时的重复数据意义有限。粗放式量产的数据与真正有价值的数据之间,仍然存在巨大差距。
与此同时,行业里还普遍存在“数据竞赛”式的宣传:不管是模型厂商、本体厂商还是各类数据厂商,都宣称自己拥有数万、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小时的数据量。为了撑起这些宣传数字而堆量生产出来的数据,质量必然参差不齐。“说到底,具身智能数据采集行业仍处于粗放的发展期,国家尚未针对具身智能行业数据出台标准,这也是行业亟待解决的问题。”
一边是千万小时级的真实需求,一边是粗放量产的低效供给,数据采集这一被寄予厚望的赛道,正在经历一轮从狂热到理性的祛魅。
双重动因
数据采集之所以热门,既源于具身智能落地的实际需要,也源于产业链上真实的盈利需要。
先看落地这一面。具身智能机器人从“拆箱”到“上岗”,并非一蹴而就,大致要经历“采数据—训模型—测场景”三步。
首先要采集数据,为模型训练供语料。以遥操作为例,操作员使用遥操臂等设备实时控制机器人本体,实现机器人与操作臂的动作同步,从而示范完成任务。在采集过程中,系统会同步记录多模态数据流,包括机器人摄像头录制的环境视觉信息、机器人本体状态(如关节角度、位姿、力矩)、操作输入指令以及力觉触觉数据等,并将这些数据严格按时间戳对齐,打包成一条条完整的任务演示轨迹。每条这样的数据即为一条训练具身智能模型的完整语料。
模型训练完,还需要接受真实场景的检验。通常,需要先搭建一个与真实场景高度相似的模拟环境,或直接在真实场景中进行部署测试。测试过程中,机器人会持续开展数据采集与模型训练,研发团队通过分析采集数据,能够精准发现其实际运行中暴露出的问题;随后,再回到模拟环境中,针对这些问题进行有针对性的数据补充采集与模型优化迭代——通过“场景测试—数据反馈—模拟优化”的闭环流程,机器人的任务执行能力才得以不断提升,实现从实验室到真实工作环境的平稳落地。
这套闭环能转多快,取决于任务的复杂度。前述数采中心人士指出,分拣螺丝等简单任务,可能只需要采集十几二十个小时,成功率就能做到90%以上。整车环视等复杂任务,则需要数百小时,才能支撑任务成功率超过90%。这数百小时并非对同一动作的简单重复,而要涵盖不同的光照条件、不同的作业位置以及不同的任务挑战,即让机器人能够适应各种环境。
再看盈利这一面。目前,机器人行业还远未实现规模化生产。以国内一些主流的头部集成厂商为例,一年的交付量在万台左右——规模效应发挥不出来,机器人的生产成本就降不下来,这也是绝大多数机器人本体厂商都在亏损的根本原因。
但企业要生存下去,总得找到自己的盈利方式。前述数采中心人士指出,数据采集这门生意是有利润空间的——虽然它是个辛苦活,但可能是目前最可行的赚钱途径。除了直接卖数据之外,另一个相关的盈利方向是卖数据生产的设备,比如头戴式采集设备等。
真机与无本体,支撑“预训练+后训练”
目前,业内真实数据的采集手段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基于机器人本体的真机采集,包括遥操作、自主作业回流数据等方式;另一类是无本体采集,包括人类第一视角视频、末端操作数据、动作捕捉等方式。
这两类数据,对应着机器人训练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通用模型预训练,即把整个模型的框架搭建起来,让机器人具备抓取、放置、识别物品等基础能力,这一阶段主要依靠无本体数据。第二阶段是针对具体场景的开发,比如分拣、搬运、喷涂等任务。由于具体场景中要使用某一特定型号的机器人,因此需要用真机去采集数据,对模型进行后训练——在这个阶段,无本体采集的数据依然会作为辅助手段发挥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无本体数据采集的角色正在悄然升级。
“今年年初,业内还是以真机采集为主,大家在讨论数据采集时普遍认为是个伪命题。到了今年6月份,厂商的态度变成‘真机数据已经够了,我们需要的是无本体数据’。”前述数采中心人士回忆道。
在他看来,这一转变有两个原因:一是大模型训练的数据需求发生了变化,随着预训练阶段的推进,行业对海量、低成本通用数据的需求被激发出来;二是无本体采集这条路最早由美国推广,国内厂商看到国外的发展趋势后慢慢跟进,需求随之被带动起来。
不过,尽管真机数据价值突出,它却与本体的构型强绑定,迁移整合难度大、泛化成本高,通用性始终是个难题。
前述地方发改部门人士也指出,数据采集中心这一集中采集模式在运转中暴露出两大问题:其一,数据的通用性不足——用某一家机器人本体采集的数据,往往只有这家公司自己能用,一旦更换本体,数据便几乎失效;其二,成本高昂。
数据采集“生意经”
这门生意的成本,主要压在设备与人力两端。前述数采中心人士指出,一是设备折旧成本。以一台40万~50万元的机器人为例,其有效服役寿命一般仅为2~3年,折算下来,仅设备成本每年就约20万元。二是人工成本,即便是不依赖机器人本体的无本体采集,同样高度依赖人力投入,这也是一笔持续的开支。
而真机采集的数据与本体型号强绑定,换一台型号不同的机器人,数据就无法继续使用。这意味着,当一台机器人被淘汰时,它此前采集的数据也随之失去价值。因此,厂商必须在这2~3年的周期内,将机器人本体的成本全部赚回来,摊销压力非常大。
高成本、高摊销,直接反映在定价上。依据《报告》,简单非定制化无本体数据采集费用在每小时百元左右,真机数据因质量与成本原因,每小时数百元到上千元不等,复杂数据则根据需求定价更高。
尽管价格不菲,但数据的刚性需求依然催生出活跃的买方市场。记者了解到,目前采购真机数据的主体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机器人本体厂商,他们需要训练自己的机器人;第二类是具身开源大模型厂商,他们希望做出一套通用化的开源具身智能模型;第三类是数据商。
之所以存在数据商这一中间环节,一方面是因为,大模型训练对数据量的需求极大,短期内可能就需要几十万小时;而单个数采中心的产能有限,一个月满负荷约能产出一两万小时,远不能满足需求。另一方面,生产出来的数据也不一定百分百符合模型训练的具体场景要求。因此,机器人厂商和模型厂商将来往往需要通过数据商去采购数据,数据商则从各个采集方整合货源,起到了供需匹配的桥梁作用。
数据生意的火热,也催生了一些备受争议的模式。上个月,“具身智能眼脑手第一股”梅卡曼德创始人兼CEO邵天兰的微信朋友圈截图,在行业内广泛传播。
“当前行业里存在一种商业模式:机器人厂商在卖出机器人的同时,承诺回购机器人采集的数据。客观来说,这种商业模式确实存在,而且看上去逻辑很合理——卖出去机器人,再回收数据,似乎是双赢。”前述数采中心人士表示,其本质上是“多次倒手”,更接近一锤子买卖。客户买了一批机器人,实际上只是把机器人当作数据采集的工具来用,等数据采得差不多、回购完成后,就不会再有后续的采购需求了。厂商并不是想让机器人落地,而是借卖机器人完成数据回收的闭环。
“这种模式可以让厂商短时间的业绩变好看,但不可持续。”他认为,健康、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核心在于机器人要能落地使用,而不是停留在表演层面。只有让机器人真正在工业、生活服务等各个方面落地使用,这个行业的商业价值才能真正成立。
具身智能,仍困在数据里。但困住它的,不只是数据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