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的未来,如何制造出来?

前天早上刚看到特斯拉的新车会飞,科幻般的场景实在震撼。正好当天下午早就约好,跟特斯拉上海的高管做了一次深入交流。两件事碰在一起,意外地让我获得一个理解马斯克事业的新视角,仿佛是中美经济关系的一个绝佳隐喻。

电动车、自动驾驶、可回收火箭、星链、新能源、推特、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火星移民……一切最后都汇流到他的星际梦想中去。以终为始,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为了动员更多人参与进这个梦想,他来思考需要什么,然后把这些需要变成一家家的公司来落地。

终极梦想最后是否能在马斯克手上实现,已经不重要了。过程中所营造的一切,已足够把世界带到一个没人想到过的高度,走向他所说“富足非凡的世界(Amazing Abundance)”。这个世界里,机器人和AI承担绝大部分劳动,商品、能源和交通都变得极其廉价,人类将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马斯克把他的伟大梦想塑造成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信仰。他所描绘的未来极为激动人心,能够吸引无数人追随;但它又实在太过宏大,常常超出人们的经验和理解,以至于在刚提出的时候,许多人觉得他是个疯子或者是个骗子,最好也不过是在异想天开。

现实的问题于是来了,在早期,他如何让人们相信,这个近乎疯狂的梦想真的有可能实现呢?如果一开始没办法让人们相信,后来我们也就没机会看到这一系列amazing了。

特斯拉的上海工厂在这里是个关键杠杆。

特斯拉上海工厂

2018年前后,特斯拉一度陷入严重困境。虽然开发出了先进的电动汽车,却很难以足够低的成本实现大规模量产,公司现金流吃紧,甚至一度走到非常危险的境地。马斯克如果无法造出可以大规模普及的电动汽车,更宏大的梦想也就不过是张大饼。

2019年1月,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开工建设,当年年底就实现投产。此后产量迅速攀升,2021年至今,上海工厂一直承担着特斯拉全球超过一半的汽车产量,从利润来说,占比就更高。

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

上海工厂依托中国庞大的产业链和高效率的制造体系,帮助特斯拉迅速扩大交付规模、降低生产成本,极大改善其利润和现金流。可能很多人都会记得,2020年1月7号马斯克在上海工厂的首批新车交付仪式上兴奋得跳舞。

但上海工厂更重要的意义,还不在于这些直接的财务贡献。

它让人们看到,马斯克不仅有惊人的想象力,能创造出炫目的产品,还能找到办法把它大规模量产。他的梦想有了坚实的工业基础,这就极大增强了人们对于马斯克的信心;其他一系列梦想不再仿佛是妄念,而是有可能正在未来等着人们。

人们对马斯克的信心,会在资本市场上转化为对特斯拉、乃至对于马斯克整体事业的重新定价。上海工厂的价值,就这样溢出了它自身的利润表。

资本市场的再定价

现代资本市场的核心能力就是,把未来的价值提前兑现到今天。

一家企业即便当下利润有限,只要投资者相信它有可能创造一个足够庞大的未来市场,就可能给予很高的估值。而当企业不断证明这个未来具有现实可能性时,估值便可能进一步提高。

更关键的是,高估值还可以反过来改变现实,出现一个奇妙的循环。

马斯克提出关于未来的梦想,上海工厂让这个梦想看上去变得可信,美国资本市场据此给予更高估值,企业再把估值转化为强大的融资能力,继续推动梦想的下一步实现。2020年,特斯拉股价大幅上涨,同年9月和12月,特斯拉先后两次增发股票,合计募集约100亿美元,投入更大的创造、研发。

人们因为相信某个未来有可能实现,而愿意提前为它投入资源;这些资源的投入,又反过来提高了那个未来实现的可能性。

这有点像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当然,如果技术无法兑现预期,这个循环也可能变成泡沫破裂的过程,所以它必须不断获得现实验证。

上海工厂的重要性,恰恰在于它为这个循环提供过一次极其有力的验证。

从这个角度看,上海工厂究竟贡献了特斯拉多少市值,其实很难简单计算。它自身创造的利润,可能只占特斯拉庞大市值的一小部分,但它对于整个企业估值形成的历史作用,却可能远远超出这个比例。

因为它帮助马斯克的梦想跨越了一个重要的可信性门槛,让人们开始相信,那个遥远的未来,真的有机会到来。

中美比较优势的互补

这背后隐藏的,是中-美经济比传统贸易分工更加深刻的互补关系。

美国资本市场能够提前为未来定价,把尚未实现的商业价值转化为今天可以使用的资本。中国制造业则能够把技术上的可能性,迅速转化为低成本、大规模的现实生产能力,让未来在工程上变得可信。

这两种能力在特斯拉身上相互结合:中国的工业体系为技术商业化提供现实验证,增强美国资本市场对未来的信心;资本市场又将这种信心转化为融资能力,支持企业继续开发更有想象力的技术。

这种合作所创造的价值,远远超出传统贸易分工所带来的效率收益。它有可能使原本受制于成本、资本和技术条件的创新,获得继续发展的机会,从而改变未来的产业演化路径。

中美两国各自比较优势的合作,其价值不仅体现在双方如何分配既有财富,还体现在双方有机会共同创造原本不存在的未来。

但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双方对于未来价值的创造,和对于未来价值的分享,并不遵循同一套逻辑。

上海工厂的工人获得工资,供应商获得利润,中国获得税收和产业发展的机会。但特斯拉未来叙事所产生的资本市场估值,则主要由持有企业股权的投资者分享。

工业体系参与创造了未来的可信性,但对于未来的资本化收益,最终按照股权和产权关系进行分配。

中国资本市场的效率远低于美国,在当下也只能接受这样的一种状态。但这也点明了中国需要继续完善的方向。

回到特斯拉案例,由此再观察中美关系,两个市场比较优势的互补也意味着,经济脱钩的损失,可能远远超出贸易额和产业转移成本。

因为一些原本有机会通过跨国合作实现的技术突破,可能因此被推迟,甚至永远失去实现的机会。这种损失没有明确的统计口径,甚至很难被人们察觉。

我们损失的,也许是一些尚未到来的未来。

国家安全和利益冲突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但在考虑竞争成本时,也需要看到双方共同创造未来的潜在收益。这种共同利益,可能比既有财富的争夺更有历史意义。

创造未来,需要世界的共同参与

马斯克关于未来的设想未必都能实现,但他的事业让我们看到一种很特别的历史现象:一个人凭借非凡的想象力,试图为人类打开一条新的命运路径,而这条路径能否走通,取决于能否把想象、工业和资本组织到一起。

这种组织早已跨越国家边界。美国的技术创新和资本市场,中国的制造业体系,各自遵循着不同的经济逻辑,却共同参与了一项可能改变人类命运的事业。

早上看到会飞的新车时,我想到的是马斯克惊人的想象力。下午了解了上海工厂,我想到的则是支撑这种想象力的庞大现实世界。

美国资本市场有能力提前为未来定价,中国制造业有能力让未来提前落地。这两种能力曾经在特斯拉身上形成奇妙的结合。

今天中美之间的分歧如此尖锐,但两国不同的经济组织能力,却又可能共同支撑着某些人类未来的希望。这种反差,值得我们认真思量。

毕竟,未来可以由少数人率先想象,但要让未来真正到来,往往需要整个世界的共同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