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vi 王煜全
编辑|李小天
具身是AI的下一站,但别预期过高
Vivi:为什么大家普遍认为AI下一阶段一定要进入物理世界?具身智能究竟是AI发展的必然方向,还是资本锚定的新叙事?王煜全:这个世界足够复杂,两种东西混在了一起。一种不那么fancy,但有市场,比如云迹机器人;另一种希望什么都能做,也就是通用人形机器人。"什么都能"这件事,连理论上都还没有突破。
理论上不那么高大上的东西,往往能找到有需求的场景。比如机械臂冲咖啡、做冰激凌、拉花,能玩出很多花样,而且上量以后价格会降得很快。产线上,一个机械臂24小时不眠不休地送包裹。这其实是把岗位拆成任务:一个人干5项任务,4项交给机械臂,剩下的人就轻松多了。
所以在物理世界里,具身确实是AI的下一站,但不能预期过高,不能以为具身就要懂世界万物。把它限定在特定环境里,它就容易做到了,跟自动驾驶一样。
Vivi:那具身的终极形态会是什么样子?王煜全:我认为终极形态是万物智能。未来一定是硬件多样化、软件统一:机械臂有章鱼式的、多关节的,但背后是统一的大模型和协同平台。硬件通用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到了数字时代,硬件可以不通用,软件通用就好。
所以具身不等于人形。营销可能需要像人,但干活可以是各种形态:扫地机器人、送货机器人都不像人,却最能解决问题。进化也是如此,规律叫"特化":螃蟹长出两只夹子,而不是一双万能的手。全世界长出万能双手的只有人,人是特例,不是惯例。未来的机器人会像自然界的生物一样,五花八门,适应各种环境。
Vivi:如果把视角再放远一点呢?王煜全:未来到处都是智能体。硬件背后有了连续记忆和完成任务的能力,万物有灵的时代就快到了。甚至会出现"机器人转世":Agent的连续记忆,就是机器人的灵魂。一个右前轮坏了的机器人报废后,它的记忆被植入新的躯体,它会以为右前轮还是坏的,要尝试几次才发现没坏。这说明AI会让世界更丰富,而不是变成大家担心的"一个上帝和一堆蝼蚁"。
我们最近在思考人类抽象思维的起源。孔子、苏格拉底都出现在"轴心时代",我的理解是,社会复杂到一定程度、群居的人数足够多,才会产生大量抽象思考,诞生大师。如果将来有百万甚至亿级的Agent频繁、复杂地交互,会不会直接在Agent之间产生文明,出现Agent里的佛陀、Agent里的苏格拉底?
中国做具身:华强北与工程复利
Vivi: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硬件供应链和最丰富的应用场景,这种工程和场景上的优势,能否转化为真正的技术话语权?王煜全:我的合伙人贺志刚老师和AI讨论出一个词,叫"工程复利":中国的工程化能力很强,各种能力叠加在一起,就是复利效应。
现在具身我们还不行,是因为仍处在自上而下号召、学者先行的阶段。借用万维钢老师的说法,世界上的创新有两种,一种叫憋大招,一种叫华强北。王兴兴、稚晖君都是憋大招的科学家型选手,而中国的未来很可能是华强北的未来:方案很容易淘到,剩下的就是挖掘需求,而这一点中国人能做到极致。具身的核心是特定场景,往往不是技术问题,而是需求问题。
Vivi:和海外顶尖团队相比,中国在具身智能上最需要补的短板是什么?王煜全:我不认为那是短板,而是先苦后甜。在国内卷得半死,一出海长舒一口气,原来利润可以这么好;过一阵中国人都来了,海外也卷起来了。所以关键是在海外建立壁垒。better永无止境,别人总能更better;different,别人才抢不走。
lululemon不过是先做了瑜伽服,欧美消费者认它,就能卖100美元。中国品牌做便宜版卖不动,换个思路,做能穿去上班的休闲运动服,反而起来了。在细分市场里建立品牌认知,就是护城河。
品牌确实是我们的短板,但这是从平均水平看的。华强北的特点是选手多:美国是你做了Google我就不做了,中国是"百团""百模"。同质化的活不到最后,最后活下来的,很可能就是最擅长塑造品牌的那个。大家都有供应链和热爱技术这块长板,大家看不上的品牌化,反倒是差异化的好板。
AI时代要做刘邦型人才
Vivi:技术在狂奔,产业在重构。站在这个节点上,企业、创业者和每一个普通人,该如何找准自己的位置?王煜全:这个阶段肯定是创业者最booming的时候。未来胜负未分,先冲进去再说。人有温度、有手感,AI该用在哪、怎么用,得先深入进去、亲自用过,才能总结出来。
很多所谓的AI-native并不是真的native。人的智能没那么弱,问题在于一冲动,情绪就把理性屏蔽了。我们正在研究"认知增强":让AI成为认知回路中不可回避的环节,理性就屏蔽不掉了。
人经历了三次进化:第一次是肉体的进化,成为生物人;第二次是为了社会角色牺牲一部分生物人,成为社会人;现在我们正在长出第三个人,叫"智能人"。AI会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决策都离不开它。我们年底演讲的主题就叫"三体人"。
Vivi:那年底演讲,是你本人讲,还是你的分身讲?王煜全:未来一定会是分身。演讲也不必是线性的:AI王煜全和另一个模型讨论到岔路口,就分成两个Agent,各走一条路,听众可以像玩互动小说一样,选择往左还是往右。我自己和AI聊天时常常卡在这里,只能选一条路。未来可以来三个甚至十个AI王煜全分头追踪,我只听最后的汇报,看看一路上有什么意外的风景。
Vivi:什么样的人反而会因为AI变得更有价值?王煜全:能把AI变成自己器官的人,才是真的AI-native。智能体7×24小时帮你收集新闻、做分析、跟踪进展,按你的思维框架和你一起得出结论。个体要往这个方向走,企业也要往这个方向走。
我认为更准确的社会进步指标,是协作的复杂度:更多的人参与实时的、大量的、差异化的、连续的协作。先是每个个体形成人机混合的认知闭环,再嵌套成一个更大的认知系统。
有一次ChatGPT跟我说,现在每个人都具备了"文明级的认知能力",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过去每个人都受限于信息和视野,未来人人都拥有上帝视角。剩下就一件事:你有没有匹配得上文明级认知能力的野心?
Vivi:你说过,AI时代不要只做“韩信型”的执行者,而要成为能调度资源的“刘邦型”人才。你说的这种能力,具体指什么?王煜全:是每个人都要变成刘邦。AI再万能,也需要你提供它不知道的东西,比如你的兴趣和特征,以及最终的决策。
刘邦型人才,一是要有足够多的人才可用。有了文明级的认知能力,每个领域的专项AI都比人强,你瞬间就拥有了张良、萧何、韩信。二是要知道自己要完成什么,这是最难的。项羽几乎每战都赢,只输了一次就灭国;刘邦屡战屡败,势力却越来越大,因为他要的是天下,并把谋略、后勤、打仗分别交给最合适的人。所以你要在自己的赛道里足够清晰,再让Agent帮你解决问题。
Vivi:没有技术背景的人,在AI浪潮冲击下可以做什么?王煜全:核心不是技术,而是思维。人能做好三件事:创新,跳出条条框框;有温度的人际连接;复杂事务的综合处理。AI现在只是语言智能,连AGI都谈不上。做张良、萧何,它比人强;做刘邦,还是人最强。而最本质的是主动性:混日子也是一生,但去探索可以活得更精彩。AI会奖励先用它的人,而且要往深了用,越深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