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机器人比造车还难
作者/ IT时报 孙妍
编辑/ 郝俊慧
摇摇晃晃地走路、打盹儿、翻跟头,这几台在10月21日举行的英伟达柏林GTC大会上与英伟达CEO黄仁勋互动的机器鸭,刚在今年8月创下24小时订单破260万美元、高峰期每4秒卖出一台的战绩,被称为机器人进入“树莓派”时刻的开端。
开发这个机器鸭的团队,也正是今年9月,黄仁勋在博客上宣布拟以129亿美元收购的开源AI平台Hugging Face旗下的Pollen Robotics团队。
“萌!”当我把机器鸭为何会爆火的问题抛给一众开发者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说道。形态讨喜是机器鸭出圈的一大原因,但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背后的低价开源社区与中国供应链的共振。
从机器鸭到“豆脚”
具身智能的二次开发热
在全球机器人开发者年度盛会ROSCon China 2026上,《IT时报》记者偶遇了一台明星机器人。它便是自带喜感的“豆脚”机器人,圆滚滚的“豆包”脑袋,外加比例夸张的短小机械腿,被网友调侃为“脖子以下全是腿”“豆包变豆脚”。
在2026年的北京亦庄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赛上出圈,它凭借可爱又诡异的造型从300余台人形机器人中脱颖而出。这台机器人并非字节跳动官方出品,而是抖音博主“同济子豪兄”的DIY作品。
“豆脚”机器人团队成员李培楠告诉《IT时报》记者,机器人本体是基于开源的高擎动力Mini π(通称‘小派’)机器人,成本1万元出头。豆包头套是由合作工作室3D打印出来的,几天就可以换成其他形象。一开始子豪兄只是为了“搞抽象”,没想到会火成“名场面”。
“对于不了解机器人底层技术的开发者来说,开源机器人平台是最佳选择。”李培楠谦虚地表示,虽然自己本科在同济大学学习机械电子,后在香港科技大学读研时的研究方向是具身智能与自动驾驶,自己也能从0到1做初级的机器人,但离“豆脚”的水平还很远。
机器鸭的定位是开源实验平台,而非消费电子产品。399美元(约合人民币2700元)的售价,大大降低了具身智能二次开发的门槛。一张普通的游戏显卡,加一台电脑,在宿舍就能完成过去需要实验室和博士团队才能做的机器人实验。
在ROSCon China 2026上,另一台高约60厘米的呆萌机器人青龙Nano引起了开发者的围观,它来自国家地方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以下简称“国地中心”)OpenLoong开源社区,电机、控制器的90%核心组件可以选择二次开发模块,头部可以集成各类大语言模型,简化面向硬件伺服驱动的部署,它的硬件图纸、材料清单、控制代码和安装指南都在社区完全开放,让开发者专注于模型的训练。
“整机装配成本约1.5万元人民币。从2025年下半年开源至今,已经有大量高校实验室与开发者在青龙Nano上搭建和编程自己的机器人,目前可统计的开发者人数约1500人。”OpenLoong开源社区工作人员介绍道。
青龙Nano只是OpenLoong开源社区的一个产品,据国地中心开源技术负责人徐毓泽介绍,目前OpenLoong已形成3万开发者规模,年底前将完成板级全谱系布局,并推出OpenLoongOS人形机器人运控系统。
从机器鸭到“豆脚”机器人,越来越多的开发者掀起了开源机器人的二次开发热潮。
2012年问世的树莓派,是一种低成本、开放性强的单板计算机,它让原本需要专业设备的计算机和智能硬件开发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如今,随着机器人硬件成本下降、开源生态逐渐成熟,具身智能也开始迎来自己的“树莓派”时刻。
从Demo到量产
“近来有很多汽车从业者转行来做机器人,听他们说,做机器人比造汽车还难。”安富利亚太区设计服务、市场营销与传播副总裁曹跃泷转述道。
在古月居机器人开发者社区创始人顾强看来,虽然AI工具领域已经出现很多“一人公司”(OPC),但这一现象很难出现在具身智能行业。绝大多数开发者的技能是软件开发,只懂一点硬件,而具身智能的硬件是机电加边缘计算一体化的平台,还涉及通信天线设计,“零基础的团队很难落地,一人也很难搞定软硬件所有环节,而且物理AI的应用还会对环境产生破坏性影响,测试成本远高于纯软件。”他认为。
顾强透露,近年来,古月居开发者迅速增至120万名,服务的高校多达三四百所。据他观察,在具身智能开发者中,35岁以内的男性工程师占绝大多数,AI工具降低了对经验的依赖,大量年轻开发者得以进入具身智能领域。但他也坦言,目前开发者将80%的时间花在测试和接插件适配上,硬件开发平台化还需要很长时间。只有把硬件开发变成“排列组合”,像手机行业那样成熟,“一人公司”才有可能在具身智能领域真正出现。
“做出一台Demo(演示版)可能不难,难的是做出很多台一样的。”安富利中国华南区高级销售总监童杏花指出,量产的一致性将是更大的考验,当生产数百台、数千台时,能否保证每一台都与原型一致、测试全部通过、持续稳定运行,中间还有许多环节要解决。眼下交货如此紧张,供应链能否跟上,在短时间内交付,是量产之所以困难的关键所在。
不止内存涨价
成本失控无异于釜底抽薪
对具身智能开发者来说,2026年最直接的压力不是技术,而是账本。
“原先手机里最贵的是CPU或屏幕,现在最贵的变成了内存。”顾强在接受《IT时报》记者采访时提到,内存成本在手机整机中的占比,过去约10%~15%,如今可能占到30%~40%,中低端机型甚至接近50%,“涨价超过了应用场景可以承受的范围”。
这一轮涨价并非单点爆发,而是沿着产业链层层传导。先是存储类器件上涨,随后GPU、CPU吃紧,如今,功率器件、电容器这些很多年没有涨过的器件也开始涨价。对于还在成长期的初创团队来说,这近乎是釜底抽薪。“设计导入要花很长时间,但项目可能因为买不到关键器件而迟迟无法上市。”他提到。
开发者们能做的,是往回退一步。顾强透露,社区里流行的做法是做极致优化:原先用8GB的内存,现在想办法用2GB的内存。“除了少数头部企业,大部分机器人公司在存储原厂面前没有话语权,很多公司只能拿到期货,尚未形成稳定的供应链支持。”涨价潮为机器人量产蒙上了另一层阴霾。
“我们把经过筛选的器件方案给到开发者,同时让原厂可以提前安排供应。”在曹跃泷看来,供应链的价值在于交付的确定性,“它不是不波动,而是波动幅度非常小”。
出海先过三道关
机器鸭多为“中国造”
出海,往往成为具身智能企业的第一选择。先在用户接受度较高的海外市场完成产品的初期验证,进而把海外需求吸纳到中国落地生产,再卖向海外,已逐渐成为一条主流路径。
这令人想起10年前的智能硬件出海热。但机会是类似的,挑战是更严峻的。
美国长于大模型与算法研发,中国长于制造业生态的完整性。据顾强观察,“想做一个智能硬件,在中国做花一周,在海外得花三个月”。
供应链成熟是机器鸭硬件多为“中国造”的原因所在。它由深圳矽递科技代工,主控芯片采用国产瑞芯微RK3566处理器。
在曹跃泷看来,出海远不止依靠技术与产品领先,供应链是否足够完善、销售渠道、售后服务与合规认证,一道都不能少。
第一关是供应链。受地缘政治影响,出海时,具身智能企业可能需要在东南亚或墨西哥设厂生产,以应对关税与供应链风险,但这反过来增加了供应链支持的复杂度。
第二关是售后。产品在海外市场一旦损坏,如何提供售后支持,是初创企业绕不开的难题。大型厂商在全球设有服务网点,但机器人领域多为初创企业,它们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需要借助生态圈伙伴补位。
第三关是合规认证。欧盟、美洲市场各有安全合规要求。曹跃泷举例说,欧洲近期发布的《网络弹性法案》(CRA),对相关数字产品的网络安全设计、漏洞管理和合规评估提出要求。比如,某些联网产品只有被一款欧盟认证软件测试过,才能在欧洲市场销售,但很多开发者对此知之甚少。一位开发者开发了健康保健负离子产品,想经中国香港出口,被问及插头是否通过香港机电署认证时,对方的回答是“没有,完全没概念”。
在货柜码头的物流搬运现场,平板车般的机器人在自主运作;在成都一家太阳能工厂里,智能化小车承担几乎所有的搬运任务。从场景看,目前出海落地最快的并不是人形机器人。童杏花判断,具身智能机器人距离真正落地和量产还有一定的距离,当前更现实的出海方向是搬运机器人、巡检机器人、制造用的机械手臂等。
一边是机器鸭、“豆脚”、青龙等明星机器人带来的兴奋,一边是开发者为成本、交付与出海而发愁。在ROSCon China 2026这场以ROS开源社区为底色的开发者大会上,全球技术分销商安富利与国地中心、古月居联合发布了《从专用到通用:2026具身智能技术演进与产业落地白皮书》。安富利还与古月居签署了合作备忘录,围绕物理AI和具身智能,开展技术方案开发、产品落地、联合市场推广及开发者生态建设合作。
行业已经意识到,技术验证与规模化商用之间存在巨大的工程鸿沟,需要有一条可参考的落地路径。开发者社区生态、标准制定与实景验证、全球供应链与技术资源,任何一方都不太可能独立完成工程化难题。
生态课不是一天能补完的,量产难关、内存涨价、出海闯关还考验着开发者们,但开源生态与中国供应链的共振,已经成为具身智能进入“树莓派”时刻的重要注脚。
排版/ 季嘉颖
图片/ ROSCon
来源/《IT时报》公众号vit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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