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电机器人报道
作者|王磊
编辑|秦章勇
南京无境未来动力,这家成立于2026年2月,主打工业四足机器人的机器人明星初创企业,从成立到停摆,只走过了短短8个月。
从“融资1.1亿、订单近10亿”的明星样本,到负责人和普通员工一起讨薪,中间也只仅仅隔了一个秋天。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有多名自称是南京无境未来动力科技有限公司的员工透露,公司自今年8月起拖欠其工资,欠薪涉及三四十名员工,累计金额近800万元。
现如今,公司实际控制人已失联,公司也已经停工,部分员工正在通过劳动仲裁等方式讨薪。
而四个月前,这家公司的对外故事还是另一个版本。
漂亮的账面配置
南京无境未来动力成立于2026年2月,位于南京江宁开发区,主打工业级四足机器人,产品面向电力巡检、石油化工、能源工矿等高危作业场景。

产品方向也很讨巧,紧扣工业四足机器人、高危场景巡检的产业风口,传统巡检机器狗只能“看”,它宣称能让狗背着机械臂一边走一边干活。面向电力巡检、石油化工、能源工矿,客户是央企国企,客单价高,付费方听起来足够硬。
公司创始团队也被形容为“学霸天团”,创始人袁海辉,16岁考入上海交大,20岁毕业开始连续创业,典型的“神童叙事”。
核心成员中不乏清华、浙大的本硕博学历者,不少成员曾供职哈工大、之江实验室、智元新创、星动纪元等业内机构,具备关节模组、运动控制、大模型训练全链条研发能力。

单从公开纸面信息来看,这是一家很难挑出毛病的硬科技公司,但把这些抓眼球的配置拆分,叙事的硬度就开始松动。
虽然创始人是袁海辉,但掌握公司股权、把控企业发展方向的,是实控人崔小飞,他的职业轨迹横跨了几个互不相干的领域,先在有英特尔背景的上海缘降信息和ARM中国做基带芯片研发,后来又参与了基金会信用评级系统的开发。
2019年他开始联合海外光学、材料专家研发超高分辨率OCT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这是医疗影像领域的技术。2022年1月,在苏州成立了超光微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主业是医疗加工业光学。
直到2025年8月,超光微申请注册了“无境动力”商标,这时距离无境动力成立还有半年时间。
不难发现,在这一系列背景:芯片、信用评级、医疗光学中——唯独没有机器人相关的经验,一名深耕光学领域的创业者跨界操盘四足机器人项目,也成为后续企业风波的重要伏笔。
“虚假”的高光
仅仅成立四个月后,无境动力就迎来了高光时刻。
2026年6月,无境动力对外宣布完成1.1亿元天使轮融资,天使轮估值高达10亿元,同时,公司宣称与多家央企签订了近5亿元框架订单,地方市场有近5亿元储备订单,合计“手握10亿元订单”。

彼时,无境动力被江宁区基金招商引进,被宣传成“具身智能标杆企业”,风光无限。无境动力的CEO袁海辉还曾表示“这个订单储备情况确实远超我们预期。这也说明了投资人和市场对我们团队实力、战略定位的认可。”
然而在外界还为这家“明星企业”喝彩时,危机已经在内部蔓延。
2026年8月,矛盾第一次显性化,员工薪资延迟发放。管理层对外给出的解释集中在两点,产业基金交割流程滞后、央企项目回款存在账期,同时承诺次月补发,薪资后续恢复正常发放。
但后续是,8月拖欠的薪资不仅没有补发,9月份就连公积金也停缴,根据无境动力员工的透露,公司自今年8月起拖欠其工资,公司的住房公积金从9月开始断缴,社保则从10月开始断缴,公司欠薪涉及三四十人,总金额接近800万元。

如今的情况,公司实控人崔小飞处于失联状态,不再到公司办公,电话始终处于忙线状态,公司出现一名员工此前从未见过的负责人袁杰,自称受崔小飞委托协调善后。
CEO袁海辉的处境同样尴尬。员工称他是技术团队的主要组建者,近期仍在公司,对团队遭遇欠薪表示歉意,并愿意协助员工寻找崔小飞。但其也表示“目前联系不上实际控制人,不方便回应”。
目前公司全面停摆,大部分员工也开始集中整理劳动关系、薪酬凭证,启动劳动仲裁。
从风光到停摆,前后不到半年,把这条时间线压缩一下不难发现,支撑这家公司快速扩张的,是两大对外核心信息,分别是十亿元级的订单储备以及亿元天使轮融资。
对外传播中“近10亿元订单”是最抓眼球的数字,但拆开看,近5亿元是“与多家央企签订的框架订单合同”,另近5亿元是“地方市场储备订单”。
需要注意的是,框架意向订单不等同于具备法律约束力的正式采购合同,更不代表已经回款。央企项目普遍存在较长账期,所谓储备订单,能够转化为实际现金流入的十分有限。其依靠意向订单讲故事获取融资,却难以覆盖真实的经营消耗。
其次,1.1亿元的融资也没有详实的信息可供查询,只知道领投方是华瑞创投,华瑞具身智能产业园旗下的市场化投资平台,以耐心资本名义领投,并把团队从上海/杭州引进落地江宁开发区。
而且它给的不全是钱,同步提供的研发办公场地和人才公寓也算在总金额当中,跟投方则是江宁经开投控旗下科创基金,此外,各方具体出资金额、股权比例、估值结构均未公开。

另外,无境动力这次的爆雷,还牵出了一笔结构异常复杂的上市公司投资。
6月22日,北交所上市公司骏创科技发布公告,拟与南京云意机器人、轩元资本共同投资杭州轩元具身股权投资合伙企业,基金认缴总额3201万元,其中骏创科技认缴2000万元。公告明确,该基金最终投资标的为无境动力。
但这笔钱并没有直接投给无境动力。
而是绕了一道弯:钱先投进苏州超光微医疗科技,再通过股权置换把资产注入无境动力,按约定,基金备案后30个工作日内完成投资。
然而8月24日,无境动力的股东由超光微变更为无境未来控股,然而那支投了钱的基金并未出现在变更后的股东名单中,而无境动力的工资,恰恰是从8月开始不发的。
钱最终有没有流入到无境动力中,已经不言自明。
行业开始“出清”
半年多前还是南京的 “明星企业”,从1.1亿融资、10亿订单的明星企业,到800万欠薪、停工停摆的危机公司,从时间线上看,颇有一种荒诞感。
一家成立仅4个月的企业,仅凭框架、储备订单就编织出十亿级的商业故事,高光落幕之后却是实控人失联。
诚然,在当前的产业环境里,框架协议、意向订单、分期交割的产业基金,已经是硬科技创业里非常常见的资源工具。但它们只能代表合作可能性、资本投入计划,不能直接换算成营收和稳定现金。
不少机器人初创项目在融资、招商阶段,都容易不自觉放大这类信息的分量,据此扩大人员规模、拉高固定成本。
但这种业态下的模式并非无效,像宇树这样的公司,也是在类似的产业生态中成长起来,但不同的宇树本身就有足够硬核的研发实力以及规模化商业变现能力。
像无境动力的暴雷,也不是个例,过去具身智能赛道在资本的热捧下曾迎来爆发式增长,但如今,行业正经历残酷的出清期。

10月16日,信通院10月16日发布的《具身智能发展报告(2026)》直接判定行业处于「期望膨胀期」,未来2-3年完成首轮出清。就连宇树科技的王兴兴也说,行业「要度过两年艰难时期」。
行业出清已经实实在在发生,前段时间,深圳中院刚召开盈合机器人的首次债权人会议,其曾拿到字节、美团相关资本关注,巅峰估值达到5亿美元,如今走向破产清算,设备被法院拍卖;深兰机器人拖欠薪资超2300万元,涉及104名员工,已经被浦东法院受理破产清算。
还有达闼、智橙等一批曾经的明星企业,也相继陷入经营困境。而这些企业的泡沫戳破背后,是具身智能行业底层逻辑的逆转。
过去,市场只要看到 “机器人、顶级团队、框架订单”,就愿意给出高估值。大量企业靠样机演示、意向框架协议、资本输血维持估值,甚至出现多轮融资并行、交割前估值连续翻倍的现象。
不过,如今的资本市场已经不再为概念盲目买单,二级市场也不再为样机表演支付溢价。资本正在撕下叙事滤镜,回到硬科技最朴素的判断标准:客户、订单、毛利、现金流。
而这些“明星企业”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也在预示着,讲故事的时代正在结束,解决真实产业问题的长跑,已然开始。



